冬葵子

克诺索斯城遗事 0-15

Promised Tower:

CP:Minos X Rene ONLY


 


 


“我尊敬的、饱受命运折磨的、流落异乡的故友。我,你的友人,曾经克里特的一名,诚挚地请求你给予我你曾允诺过的,毫无私心的竭力援助。倘若你还记得我与你的恩情,在这里,在这卡米库斯城的,光辉而神圣的阿芙罗狄忒神庙,我等待你的到来。塔罗斯。”


最后一个字符在羊皮上干透,被西沉的日头印下一圈昏黄的刻痕。他把完成的书信再读一遍,确保每一个字词都达到了所期望的含义,这才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把它卷成一束,用草绳牢牢捆束好,装进特制的牛皮口袋里封泥盖印。他又在书桌前端坐片刻,像是要安顿疲倦困顿的心神——最终,他下定决心,紧紧握住了那只口袋,力气之大简直要把它摁进掌心的血肉里。他快步走出了神殿,顺着漫长的石阶急急往下,又绕过一片落满白鸽和野兔的草地,走到众神的圣林边缘,有节奏拍掌三声——一只灰色的鸮回应了他的呼唤。它扑棱着翅膀掠过那些深褐色的,虬结着的枝干,锋利的爪落在他的手臂上,转瞬勒出几道血痕。他并没有在意过多,依然温和抚摸鸟类厚重严密的羽毛,整理它稍有些凌乱的翅膀。然后它尖声回应了他的厚意,落在地上静默地注视着他。于是他虔诚地跪下,把口袋仔细捆绑在这只大鸟的腿上。接着他轻按鸮的头部,讷讷奉上祈祷。


“我伟大的雅典娜的使者,请将这封信送到海的另一方,让它抵达科尔喀斯,我那聪敏的友人手中——告诉她,让她速来把我营救,让她把我从这无边的厄运里抽离,让她赐我内心的长宁。我尊贵的使者,我把唯一的希望交托你,但愿你不要将它落空。”


猛禽再度发出了尖利的叫声。它用喙在他的指尖啄出一个血点,机警地扬起了脑袋,便二次张开翅膀,向着天空远去。他仍旧跪在原地瞩目着它,直到它的身影化作天空的一点,融入已然晦暗的云层之中。


“奥林匹斯山的神灵,这是我向您们索取的最后一个愿望,也是我今生唯一一次为了自己许愿。”他蹒跚起身向回走去,按住手臂的伤口小声私语。恢弘的阿芙罗狄忒神庙在暮色中柔化了弧度,神圣里带上几分暧昧不明。日光最终彻底阻隔在了神殿外,门洞里只剩无边暗影。幕帐在风中轻动。恍恍惚惚,他错觉有人站在那里。


“我的王。”


                           克诺索斯城遗事


                          Words by:Obelisky


01


深红砖墙堆砌的克诺索斯王城浸泡在无边的淫雨中。这场雨几月不止,与其说是天气反常,不如说倒更像一场浩瀚无际的神罚。微弱天光被紧闭的牛皮罩子挡在窗外,灯盘里一星花火摇曳颤动,惶惶印亮了王座后富丽的壁画。它是潮湿的,橄榄树深绿的色彩上缓慢淌落了冰冷的水珠,就似城外农田里成片淹死的失了根的作物。天与地变得同样昏暗而缺乏生机,它们泛着令人伤感的灰败气息,凝重的氛围甚至影响了涂抹了无数颜色的格里芬——平日里的闲适与威仪早已不复存在,唯有光影错动于深黑的眼眸里,寂静无声诉说着不可外道的天机。可惜的是,并没有人可以聆听神兽的警告,两排神色木然的侍卫只敢低头直视脚下湿润的地面,偶有胆大者才会对着壁画那面偷瞄。他们腰上返潮的皮带鼓鼓囊囊,隐隐约约透着的腥气徘徊着卑小阴谋的味道,那是,匍匐在地面蜿蜒的蛇类,对王权的野望。


——这王座上没有人。


气氛呆滞的大殿凝重得如同一具封死的棺木。权谋和过剩的欲望绞杀在一起,震落棺材板上附着的尘土,活物随着时间流逝走向可怕的死亡。然后,有至远而来的跑动声,方向的那一头是王室静寂的内廷。一个侍卫官近乎粗鲁地闯入了朝堂的大门,身上沾着的泥水湿答答地往下落,夹杂着雨声成了他剧烈喘息的伴奏。男人黝黑的面孔被灯火映红,拧紧的眉峰显出了他的不安。这个内廷的传令者环顾了四周,大声问道:


“有谁!有谁看见米诺斯王子吗?”


前几排的侍卫以微小的弧度摇了摇头。他们从守夜的油灯燃尽时就站在了这里,除了新进来换班的侍卫并没有见到其他人。这个回答几乎让传令者疯狂,他有些神经质地摇着侍卫们的肩膀,一遍一遍确认着已然知晓的答案。在到达这里之前,他的人找遍了整个克诺索斯宫——在内廷那边,官员们正围在垂死的阿斯特里乌斯王身侧,等待这老眼昏花的君主突然灵光一现,从那三个儿子中遴选出新的王。


但是长王子米诺斯消失了。


一个充满恐惧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那还是个年轻的侍卫,换班迟到了,正站在门口诚惶诚恐地打量着这个内廷的官员,嗫嚅着的嘴唇不连贯地小声说着什么。传令者暴怒的目光让他赶忙低下头去,颤抖着的双腿更大程度地震落了腰布裙上淌着的雨水。然而,意想之中的怒骂并没有来临,传令者压抑着火气大声质问道:


“你在说什么?难道看见了米诺斯王子吗!”


“是的。”原本绝望的侍卫突然觉得碰上了转机,壮着胆子大声嚷道。


“那么快说!王子在哪儿?”


“殿下……殿下他——去伊达山了!我亲眼看见他带着几个贴身侍从出去的!”


02


整座伊达圣山泡涨在滂沱大雨里,疯长的草木把山路围堵剖杀。泥浆和碎石间杂着葱绿的茅草,蚁兽潜匿在树木的阴影中,面目嚚顽却暗龇着尖牙,明因惊恐而噤声,身姿伏地却始终维持着捕食者的张狂。每一条通途背后都闪灭着兽类眼光,如此毛骨悚然的相似,以至无人胆敢断言它究竟指向何方。唯有闪电把天空崩裂成碎块,浓云涂抹上焦色的伤痕。雷声轰鸣昭示神明在上。


一小队白色的身影在崖壁上艰难攀登,在这之前他们已经跨越了四伏危机的林区。为首的那个裹着一层长袍,抓着短剑的手腕系着金子印章,另一条胳膊扣了牛皮的臂箍,上面绘制的图案是王朝的格里芬兽。他甚至未到可以被称为少年的年纪,面部的弧线依然柔美圆滑,肌肤在淡金发色掩映下显得更为娇嫩。寒气侵蚀了他的躯体,本应红润的双唇变得煞白。他咬紧了嘴唇。淡淡的焦躁在眉间隐现,金红色眸里的坚定些许动摇。那是对未来一无所知带来的恐慌。


“父神,你允诺我的究竟在哪。”他郁然自语,却因分心而一脚踏空,好在牢牢握住了扎在石缝里的短剑,终不至于滑落深渊。他惊出一身冷汗,半晌没了言语,只顾紧紧扒实了绝壁,狠咬牙关,继续向上爬去。


一只手在他精疲力竭时从上面扯住了他,待他再度抬头看去,正对着那人蓝色的瞳孔,近到可以清晰的从中读出自己的狼狈模样。这双眼是温和的,典雅的,有如天气好的时候,宙斯神殿前款款走动的羽鸽的眼睛——但却十分冷淡的。这个人湿透的刘海服顺地贴在额角,雨珠正顺着面部轮廓向下流淌,他面对这个直视自己瞳孔的孩子回报了一个并不明显的微笑,紧握着他的手腕,用力把他够上悬崖。他揽住了全身放松而向前瘫倒的孩子,迅速给他从头披上一条厚毛皮袍子,轻声念着:


“您辛苦了,殿下。”


“是的,我是辛苦了,为了找到你。”小殿下乏力地回答他,“我可以信任你吗。”


蓝色的眼眸敛起一丝笑。“当然。”


“扶起我。我的部下要上来了。”


然后这年轻的殿下借着那人的手臂挣扎着,踉跄摇晃地起身,依靠鲜血淋漓的双脚站在了崖壁上。他沉默地看着手下们气喘吁吁地爬上来,口唇张合计算着人数,安静又耐心地等待,直到深暗的下方再无人声。他握着那个人的手臂,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


“走吧。”


并没有等待回答,或者说他并没在意有没有回答。年轻的殿下蹒跚地向前迈开步子,仰头看向雷云密布的黑色天穹。一道闪电划过,拖着紫色的烧焦的轨迹。


“父神你看,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他用尽最大气力,对着天空大声吼道,片时,他欣喜的,带着穷极骄傲的声调在整个山间震荡开来,恰如一个闷雷不绝的回响。


身后疲惫的人群先是呆住半晌,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强烈的欢呼声,干渴的咽喉发出不成调的嘶吼,应和着主人的回声,兴奋着雀跃着,把这湿漉漉的夜晚变成了一场盛大的狂欢。那个男人站在欢腾的人群之中,看见那小殿下回过头对他勾起了唇角。


于是他欠了身,微微点了点头。


“是的,您做到了。”他答。


03


款待贵客的山洞不大。小块空地层层压着杂草和干柴,又堆了一摞野果。另一边燃着篝火,枯枝劈啪作响烧得通红,照映刻满图案的石壁光影绰绰。木头架子摊上湿透的衣衫,破破烂烂的拖鞋摆在同侧。一口大锅煮着水,咕咚咕咚就要溢出了……蒸汽在洞里弥散,水滴溅落的滋滋声里人语模糊。


“塔罗斯。”


小小的殿下倚着枯草和毛皮堆成的靠垫,咽下一口野果,这样叫他。


被呼唤了名字的男人半跪着,一面继续为他包扎伤口,一面低声回应说:


“是。”


然后小殿下伸直了腿,踏在他的胸口上。


“与我一同回去,助我成为王。”


“您脚上的割伤刚刚处理完毕。如果想要避开不必要的麻烦,还请您老老实实坐着。”


“这不重要。”


“我赞许您非凡的勇气、智慧和力量,它们在这个不平和的夜晚证实了您身上流淌着的主神的血液……我承认您是有资格成为王——”


“有资格?不,是一定会!我就——”


“您只是有资格。”他声调微微向上抬了一些,恰巧盖过对方的声音同时不会显得过于严厉。握住对方伸来的那条小腿,他把它重新放回褥子上。“米诺斯殿下,您心里很清楚,拉达曼迪斯和萨尔佩冬,同样有着尊贵的身份……恕我无法做到——”


“可是今天出现在这里的,是我。”毫不犹豫截住话头,腿脚用力起身作势向前一扑,左手撑着对方肩膀,右手还拽着一只没吃完的野果。足底的疼痛让他龇了牙,他向下抿起了嘴角。“父神在上,你看见了,你承认了。”米诺斯盯住塔罗斯的眼睛,嗓音略有沙哑。“出现在这的,出现在父神降生的圣山的,找到父神所说克里特的守卫者你的人——是我。”


“我不否认……”


“父神宠爱的是我,只会给我旨意,而他们——”


“遗憾的是,我不愿帮一位跛足的王子登上王位。”塔罗斯简单干脆地打断了他的话,把他抱起重新按回到草垫上,又捉住他的脚踝,检查重重包扎的麻布有未渗血——“我的殿下,如果你要成为王,你就该好好听一听别人的劝诫,这很重要。”


小殿下再次撑住胳膊想要坐起,他又坚决地把他摁回去。米诺斯撇了嘴,面容不悦嘟囔道:“王本该为所欲为。”


“那么他离亡国不远。”


“那是平庸的人类。”他不以为然接口,骄傲和自得洋溢在他的脸上。小小的殿下在身侧摸索,随手拿起另一枚果子搁在吃剩的残骸边,手指拨弄果蒂,看它一圈一圈地在草席上旋转。他金红的眼睛又定定看向帮他处置伤口的人,继而说道。“其余人……是这吃剩的果子,我——可是神的儿子。”


04


更换草药的那只手停了下来。他身后不远处正是那簇篝火,暖橙颜色勾写出他的身材轮廓,看似整个人都被点着了。塔罗斯蓝灰的眼睛依然是沉默的。这阴冷的沉默被燃烧的明媚色泽衬得更加忧郁,就算指责被压抑在薄薄的嘴唇内,他的眼睛仍旧吐露出对此番高昂激烈的言辞的些许不满。他垂下头把捣碎的药材涂抹在伤口上,勒紧了包扎的布条。突然的疼痛让米诺斯倒吸了凉气,他一把捏住了对方的手:


“塔罗斯!”


“抱歉。”男人并没有移动视线,他的回话缺少热忱。随后,他冷冷淡淡地再开口,把自己的反感无顾忌地抛出:


“何等尊贵的神之子啊,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因为你是克里特的铜人,我父神的使者。”米诺斯不怒反笑,他并不介意对方情绪上的刀刃指着自己的鼻尖。“所有人……这岛上的所有人,这些果核……他们知晓你的传言,甚至在我母亲还活着的时代,宫廷的执行者们都和你打过照面。你以为宙斯我父为何要在金属的身躯外赐给你人身?因为人的形象足以更好地干涉克里特的万千事态。现在的我缺乏一个可以说服所有人的支持者……我要的是,一个活着的,对我神赐王权的佐证。你——塔罗斯,别无选择。”


“为何笃定我别无选择。”


“因为你面前的人就是你的王。”


“呵……您应该知道,此等语气绝不是求助者应有的态度。”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在‘求’。这是命令。”


手指将布条打上结,小刀割去多余部分。“命令……也分听从和违背两种结果。”


“那么再下另一条好了,听从前一条不得违背。如果你要反驳,那么我们就把这简单的游戏变繁琐,无休止地进行下去。我是王,你总会败给我,然后听我的。”


“您的脾气,像一头还未长成的公牛。却敢于凭着稚嫩的角开始横冲直撞了。”他站起身来,走向火堆去舀一碗水。“您今天该歇息了。”


“不,游戏还没结束,我的目的更未达到。”米诺斯在草褥上翻了个身,裹了裹毛皮袍子,又尝试站起来。当他发现双腿已经出离疼痛时终于放弃了这个打算。“啧。”他生着闷气,敲了敲膝盖,眯起眼,接过塔罗斯递来的一碗热水。“如果你不愿跟我走,为何要照顾得如此周到?”


“只是对到达此处的英雄的敬意。”


“不,绝对不是。”他对着陶碗大口大口吹气——“我听说过你拥有的预知能力,先知——你必然了解,你今生会伴随在宙斯之子的左右。”


“事实上……这种能力并没有您想象的那么强烈。”塔罗斯无声笑了,脸色不见明朗。“不,这根本算不得预言……我无法看清任何与我相关的宿命。王位必然是宙斯之子的,至于哪一位——”


“拉达曼迪斯对荒凉破败的克里特不会有兴趣,他善于巩固已有的成果,却缺乏让他富饶繁盛的才能!我太了解他因为他太循规蹈矩了……萨尔佩冬根本——根本是个空有野心的笨蛋。而我——只有我,只能是我。”


“您今晚太激动了。我希望您能安定心神好好想一想,或许明天一早……”


“或许明天一早克里特就会毁灭!”米诺斯跪坐着,用膝盖在褥子上移动了几步,两只手同时握住了对方的肩膀,用力,让手指深深嵌进骨骼与骨骼的空隙里。“看着我,听我说。”孩童柔软的声线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保证,倘若我得不到这克里特,那么任何人——包括我任何的兄弟,抑或是天神——都得不到它。就让这场雨永久地下下去吧,把整个城市当成波塞冬的祭品,让海水漫过农田,让所有人绝望地哭泣!我要告诉你,这是我父降下的神罚,为了我……因为你们都不听从天命!塔罗斯,就算是你也扭转不过这样的局面!因为你拒绝我——刻意地闭上眼睛拒绝你的王!”


“您在强行把我装进惩戒的铜牛内——这突如其来的罪责恕我无法理解。”他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殿下……”


“看着我。”米诺斯再次用命令的语气对他说话。他捧起对方的脸,触摸了对方薄的眼皮,感受那颗眼球在他指心跳动。“塔罗斯,我会成为王。我注定要成为王。而且是克里特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王。我今天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让你看到我的力量,看见神给我的加护……为所欲为的王就一定会亡国吗?不,他会成为暴君!一个强大而又贤明的暴君!”


“强大和贤明不是用以形容暴君的!就算克里特是主神给你的礼物,稍有差池你就会毁掉它!我看见了危险!”


“是的危险……王朝更迭与权力的崛起,哪一样不是危险的抉择?愈是有风险愈是有挑战的价值!我强调过很多遍,塔罗斯,我的塔罗斯……我是神之子,我是伟大宙斯的儿子。”


“但你终究不是神。”


“对,我不是。”他的语气缓和了很多,明亮的金红眼睛黯淡了,他越过他的肩头,望向跃动的,燃烧的火。“我不是神,但是神的儿子。神统治他的儿子,他的儿子统治下层人民。没有神会亲自管理一个国度的,这太可笑了。塔罗斯,也许这样说是很不敬的,也许这样会得到神的惩处……但我希望总有一天,我的子民可以把我摆到至上的位置,如同神一般——这些人里,包括你。”


“我……”


“是你。我命令你,或者按你希望的那样请求你,看着我——用你的眼睛看着我。我要你目睹我的统治,我要你记录我的王朝!用你凝视千年的眼睛!”


“殿下。你该休息了。”


这场昂扬的演讲只换得重复了第三遍的,无关的台词。他觉得可笑。米诺斯……感到愤怒,以及无奈。小小的殿下咬住了嘴唇。他的面色铁青的,整个脸看上去拉长了。直挺挺地躺在草褥子上动也不动,塔罗斯给他盖上一床薄毯。不……不死心。他再一次,拉住了那个人的手腕。


“殿下。”塔罗斯的声音轻轻的,和他们初次见面时一样。“您可以信任我,我说过。请给我……一晚上思考的时间。”


05


米诺斯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坐在克诺索斯宫王座大殿内接受臣民的礼拜。太阳从露台照进,净水池波光粼粼,王冠和权杖在阳光底下发着光。他的身侧站了许多人,认识的和不认识的,有漂亮的少男少女也有白袍的老翁贤者,他们或有着克里特人端正的面容,也有来自他乡异色的瞳孔。他在其中分辨出了拉达曼迪斯和萨尔佩冬,他的兄弟们,英武逼人满面荣光的,穿着牛皮甲胄持着刀。然而突如其来的死亡带走了他们,鲜血溅了一地。日光不知什么时候暗了,有人开始尖叫和咒骂,场面忽然乱作一团。他张口去呼唤,试图用王的权力去阻止,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待他惊恐地捂住嘴,触手而及的是白色的胡须。再看双手,已经布满皱褶——他失魂落魄往外奔跑,王冠变成尘土权杖化作荆棘——他跌落在崩塌的建筑物中,再抬头时,整个克诺索斯上空缀满星光。


一片嘈杂。


米诺斯感到驴车的颠簸停了下来,畜生长短不一的啼鸣让他心烦意乱。一直搂着他的人起了身,帮他躺平掖紧了袍子。那人下车后吵闹声比刚才还要厉害。米诺斯听见悲鸣、惨叫、怒吼,金属刺穿血肉的钝响和噩梦里一样杀气腾腾。最后有一声叹息。这把声音他是记着的,属于那个与他同行的男人。


塔罗斯回来时他隐隐闻到了血腥气。在模糊而狭小的视野里他看见浅金色长发的男人在清理刀刃上的血迹——面色平静如常,动作因思绪而迟缓,每一次的擦拭都显得分外艰辛。凝滞的行动让气氛沉淀出异样的沉重,如巨石抵在心口几乎让人呼吸困难。


“塔罗斯。”


“是。”


“怎么回事。”


“我杀了很多萨迪尼亚人。”


“为什么。”


“他们以为我是守护神的使者,因此拦住了车队,不允许我随你离开。”


“结果你反倒是死神的帮凶。”


塔罗斯闷声不响地把刀收回牛皮鞘子里,这尖酸刻薄的评价另他无法做出任何辩解,唯有沉默可以表述内心。他坐回原位,让米诺斯重新枕回自己腿上。小殿下从袍子的束缚里腾出一只手,扯住了他的外袍。


“脱掉它。血味太重。我要吐了。”


“……对不起。”


他顺从地解开衣衫,把它从车上扔掉。回城的队伍继续前进,小车重新开始震荡。米诺斯往他身上蹭过去,把脸贴在他赤裸的腰间,搂着他的腿没有撒手。


“这场病能好吗。到王宫的时候。”


他的面色是倦怠的,烧灼的潮红色铺满整个脸颊。


“您只是昨夜淋雨着了凉。”


“是吗。”米诺斯趴在他身上不动,又想了一会。“外面的雨小了些么。”


“快停了。”


“你看,我没有骗你。这场雨就是父神给我的证明。”他开始嘀咕,恹恹欲睡。“塔罗斯,我讨厌血的味道。你知道,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们都死了,所有人都走了,到处都是血。我在王位上独自老去。可最后连王权都舍弃我,我什么都没有。”


“你说说看,这是怎么了。”


“……殿下。”


“告诉我,这是不是预言。”


“这样的您和昨天那个自信满满的殿下差了很多。”


“呵。别拐弯抹角地嘲笑我,即使病中我也是克里特的狮鹫。告诉我,这是命令。”


“殿下。如果你现在后悔了,还有机会可以逃走。我也正好可以回去了。”


“我才没——”


“一旦成为了王,命运就会按神的旨意行走。我无法断言你梦见的是否是个预言。但是从青铜时代以来,在我还仅仅是铜铸之身的时候,我就看过无数的王朝在一夜覆灭,看过无数的王在权位上腐朽。我不知道您会不会成为例外——虽然这原本与我守护克里特防御外敌的天职无干但是……既然我跟随您从伊达山走出,我便不希望看见千篇一律的令我厌烦的景象。您对我说您要成为一个强大而又贤明的暴君,我……”


“是的,我会成为。”米诺斯并没有恢复精神,可他打断了,也许单单出于对自己所说之言的敏感。他在塔罗斯腿上翻了个身,向上笔直伸长了胳膊,彷如想要触摸对方的面颊,或是拽住他的长发。他的手指大大张开着,而后握紧了,如同抓住了什么。也许只有他自己才明了他攫取的究竟是何物——


“我坚信,神之子可以得到足以与他相衬的荣光。你又忘了我说过的……你又忘了。”他收回手抓住了自己的臂箍,细细摩挲着那只格里芬兽。“刚刚我还害怕来着,听你一说我反而安心了。他们——果核——怎么能和我相提并论呢。”


塔罗斯嘴唇紧闭。他已经了解,这世上除了神明已然不存在可以阻止这位殿下登上王位之物。他内心构筑的理想国是坚不可摧的。除非神免除对他的加护……无论是劝说、诅咒、甚至是鼓舞,想必他都听不进去,他也不需要听进去。他已无所畏惧——


“塔罗斯。”在他原以为他会安安静静陷入睡眠时,他又听见了他的呼唤。


“是。”


“还有件事。刚才——在梦境里,在那些人里。我没有见到你。”


“回想起来,无论是昨天晚上还是今天,你都没有向我宣誓效忠。”


“我的效忠对您无足轻重。您需要的只是我对您权力的证明,而这点我已用萨迪尼亚人的血做出了担保。我对您说我会等你王权稳固后继续呆在克诺索斯,藉以看见和记录你所谓‘我该用千年的眼睛凝视的’,克里特富饶繁盛的未来。”话到此处,他顿了顿。“克里特的繁盛其实与我何干呢。我的职责现在还在履行——我原本的青铜身体,如今仍周而复始绕着克里特的沿海进行防御——我阻止外来的敌人,但不阻止它在自己内部烂掉。我说服我自己,出来帮你取得王位,是因你与众不同的胆大胡为让我冷却多年的金属之心燃起了兴趣。我不想欺骗您……恕我,做不到。”


“做不到吗……”米诺斯重复了这个短语。他的眼睛闭上了,在之前是一直望着塔罗斯的。“对我有兴趣。居然敢这样说——对我说。这是多不情不愿和勉为其难地找出的糟糕理由?你又忘了我的话。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和别人一样膜拜我的,你记着。不过都是很久之后的事了我现在并不打算想它。今后我们有的是时间……我很累,我需要睡一会,然后去拿我的王位。反正你现在能帮我做到的也就只有这件事了。”他在座位上蜷起了身体。“我很冷,把手给我,靠我近一些。”


06


拉达曼迪斯站在大殿里,脖子上挂了王的印信。他面前正对空旷的露台。王座在他身后很远的位置。通道两边的侍卫已经尽数退下了。整个大厅一如既往静默等同墓穴。他蹲下身,在净水池里看着自己的脸。


同其他兄弟相比,这张脸是粗粝的,缺乏任何足以称为柔和的线条,是尚未打磨的、坚硬的伊达山岩壁,眉毛粗重,眼睛明亮如克里特海滩上返照日光的金沙。很多人错误以为拉达曼迪斯是长王子,因为他的外貌总能成功让人大大误解他的年龄。但也因为这点,宫廷内部时常有人议论他才是被主神选中的儿子。“他沉稳冷静,步伐矫健,每一个动作都饱含力量。正是主神驾着战车的身姿。”所以,在米诺斯无故失踪、阿斯特里乌斯王一语未道的驾崩之后,众人思量的目光更多地落在了二王子身上。


“您应该成为王。”长久的面面相觑终结在一个妄为者的举动下。大祭司——这个同阿斯特里乌斯同样衰老的长者——在国王和将军全都老死的日子里真正实权者,径直扯下先王的印信挂上了二王子的脖子。始料不及的举动让拉达曼迪斯目瞪口呆。他的手攀上自己的颈项,恍恍惚惚触碰着这枚印信,捏着它、分辨着它的形状,仿佛在确认它究竟是什么东西。他再迟疑了一会,嘴唇微张着,定下决心低头看躺在指尖的宝物——在眼神聚焦时,他闭上眼撒了手。金属在结实的胸口碰撞发出了响声。他不抬头,没有迎接期待的眼神。拉达曼迪斯喘出一口气息,含糊地带出音节:


“不……”


“你还在苦恼老头的决定吗,因为莫名其妙把王位塞给了你?”那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在他对着水池又一次吐露这个词的时候,打断了这段并不非常甜美的回忆。


“……萨尔佩冬。”


拉达曼迪斯并不知道年轻的萨尔佩冬是何时出现在这里的。萨尔佩冬的脚步很轻,他总能悄无声息出没于宫殿的任何地方,动作姿态像极一只猎食的幼猫。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他与他最大的兄长惊人的相似着,有同样圆滑的面部轮廓、娇嫩的嘴唇、细密的睫毛和丰泽的金发。然而这并不是全部。米诺斯与萨尔佩冬最共通的地方有如马尾悬在头顶的剑锋,饱含杀意的冰冷光泽——那即是注目王座的眼神,皆不属于本身年龄的、渴求的危险目光。


“萨尔佩冬。”拉达曼迪斯重复着兄弟的名字转过了身。他讨厌兄弟间说话的口气,充斥着虚浮的热情,真实的意图反而看不明晰。随着萨尔佩冬映在他的瞳孔里,云雾也逐步从记忆断片上散开来,让他想起先王过世时的萨尔佩冬——和现在一样抱着果壳质地的里拉,按弦的左手微微发颤,无意间拨出的低音宛如亡魂不散的私语。然后,半大的王子屈身搂住了先王尚温的手指,眼皮下淌出泪水。他的目光扫荡着王冠和印信,最后随着宝物的移动找上了拉达曼迪斯。握在右手的拨子掉在了地下。


“呐,拉达曼迪斯。”最小的王子站在王座边,随手拨出一个音节,爱抚着琴身上的花纹,唱歌似的再次呼唤了一遍。“我亲爱的哥哥,神一般的拉达曼迪斯。”


“萨尔佩冬。”他不耐烦地接口,挡下这被蜜糖包裹着的暗箭。“现在是丧礼期间。调情的玩具该收拾好。”


“哦我的二哥,你总是不知音乐有多美丽。”萨尔佩冬向后退了一步,后背贴着格里芬壁画,夸张地举起双手。“不觉得这个大殿太忧伤了吗,腐朽压抑叫我窒息,它需要重新填装欢乐……单单里拉还不够,还需要索特里亚、克罗塔拉、索普措恩!”


“不要胡闹。”


“我没有。”他高昂着头顶着嘴,眼睛没有盯着拉达曼迪斯,反而在整个大殿内游移不定。“这场沉闷的雨就要结束了。姗姗来迟的夏天即将降临。刻板的旧秩序正在死去。”他的音调放沉,甜蜜的嗓音配上绝美的旋律。“新的王要登基了。”


这句话正似字面意思一样简单。它没有任何贺喜的成分,准确说,什么含义都没有添加进去。可是拉达曼迪斯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它唱着歌,用赞颂神祇的方式劝他放弃抵抗,宽慰说着没有苦痛不会悲伤——同时注入毒药收紧手指,眼里变换着贪婪和残忍。他知道这并不是来自自身对王位的抗拒,相反,如果没有合适的人选他甚至愿意接受这命运的安排,纵使他从来不曾像自己的兄弟一般对它抱有近乎贪求的渴望。就是这强烈的渴望让他在王位前踟蹰不前,它们凝聚的仇恨如几月不停的雨水让他烦躁不安。他不期待王权的降临,也不对它的宠幸感到愉悦和欢欣。这已经腐朽的宫廷对他并没有太大的吸引力。他无法理解米诺斯对这贫瘠土壤的执着,也猜不透突然消失的他在作何打算。现在他无心去思考人间蒸发兄长的种种,他的注意力只能放在萨尔佩冬身上。


他使我芒刺在背……他盯着壁画那面笑着的萨尔佩冬想到。


“如果那么讨厌王位的话,把它交给我吧。我会给你一块肥沃的封地,你可以快快乐乐活到老。”最小的王子侧了身体,缓慢向王座靠过去,他依然弹拨着里拉……那是一曲欢快的小调。


“再说一次,萨尔佩冬,不要胡闹。”强迫自己咽下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拉达曼迪斯闭上眼揉了揉额角,他音色严厉,如缓缓向外推开的,克诺索斯宫巨大的城门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米诺斯还没有回来,他是长子。”


“可他缺席了‘父王’临终时刻。”萨尔佩冬低声细语,继续温柔地摩挲着琴弦。“他坚信自己是神之子,所以他去供奉神灵去了。我是个好儿子,在老父垂死时满足了他最后的心愿,让他听见了克里特最美的琴声……”他继续小心翼翼掂起脚步,向王位进发。


“你打算拿里拉琴治理克里特吗!”


“哪也未尝不可?”最小的王子轻声回应,语音带笑。他直勾勾盯着兄长胸前的印信,舌尖舔着嘴唇,脚跟一转,以舞蹈的动作成功坐在王位上。“现在请把印信给我吧,拉达曼迪斯。反正你……根本就不想留住它……不是吗?”


拉达曼迪斯怒不可遏。被妄加猜测内心想法从来不是让人愉悦的事,更何况是在如此场合下,被这样一个人……没有谁比现在的他更加痛恨神之子的身份。天啊,听一听萨尔佩冬唱歌的调子!为什么神要把超越年龄几倍大的野心和世故都加之在自己的儿子们身上呢?借以凸显自身的高明和神圣?只是觉得恶心……真叫人恶心——真想狠狠地揍下去揍到这个混小子收起他的油腔滑调为止——他的拳头收紧了,骨头在咯吱作响。


结果某个沉寂已久的声调阻止了他。


“就算他不想,那东西也是我的。”它听上去懒洋洋的,呼吸很沉,看来发声的人正在生病。脚步声有两副,整齐划一朝着这边过来。声音的主人带着明目张胆的雀跃表情,嘲讽的声色婉转如同夏夜的莺。作为登场台词的补充,下面一句话补足了他的气场——不容置疑的,裹挟着杀意的宣告。


“谁允许你坐在那个位置上的。”


07


在萨尔佩冬死去很多年的一个晚上,塔罗斯沿着曲折的海岸向王宫方向前行时,他听着海风和波涛,停下脚步凝视远方归来的商船。黑色的潮汐舔着他的双脚,点点星火照亮了平静的克里特海。船上有人弹着里拉琴,情歌悠长热烈地点燃了克里特的夏夜。他突然想起死去的萨尔佩冬,他离开克诺索斯时灰败的表情像一支在寒风和暴雨里瑟瑟发抖的花。那个时候他十六岁,七岁时耸动在他面颊上的骄傲和天真在年华里迅速老去,无以寄托的野心凝结成胸口的血块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绝望气息。他那时已经不记得任何调子,手指再也无法摆弄他的琴弦。米利都搀扶着他,一步一步踏上甲板。然后黑帆扬起,塔罗斯听见萨尔佩冬闷在喉咙里含混不清的悲鸣。


“你是当不了王的。”他在心底把这句话重复一遍,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萨尔佩冬即得出的论断。但是那一次,他最终给了这个可怜的王子一丝仁慈,看在一旁憔悴的宁芙之子的份上。


“你……认为……不,是你妄想着你能成为王吗?”在那个已经遥远的时刻,他身边站着的年幼的王子如是说。他手中的,这个年轻人的右手是潮湿的,掌心还在发热。米诺斯遽然用力捏着他的手指,嘴角自然而然上扬,眼神里姗姗浮现的杀机是火焰中不断淬炼着的青铜刀刃。他的热度没有退下去,通红的面色和眼里错动的湿润光泽让他看上去是酒席上不胜酒力倒下的贵客——他的步履也是摇晃的,但他一把推开了塔罗斯的搀扶,这个狂暴的醉酒者保持着他典雅的笑意,向着他最小的弟弟伸出手,仿佛指尖还真托着一盏酒杯似的。


“没错。你就在做一个美梦。我的三弟……我最亲爱的、最天真的三弟。你看,这是白天,该醒了。”


萨尔佩冬在发抖。并不是恐惧所带来的身体反应,宙斯之子的身份不允许他表达此般有失风度的情绪。这颤抖是愤怒的证明,是被命运狠狠扇过一记耳光的怒形于色。山猫愤恨的眼神越过了他站在前头的那位兄长。拉达曼迪斯尤为知趣地向后退开。他心里知道,进行到如此程度的兄弟之争,真正的主角并不是他,好戏正要开场。


“看看看看,我看见的是谁?哦,我伟大的哥哥,伟大的米诺斯哥哥,被众神眷恋着,却连‘如神一般’的称呼都被弟弟取走的哥哥。你是活人,还是死者?抱歉了,你消失太久我必须做出此番确认。为什么要回来呢,你的优势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私自出宫……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阿斯特里乌斯阻止出城的禁令在他死后还笼罩在这里,你却连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他。告诉我,连先王都不敬重的人,有什么资格向这王位伸出手?”现编的唱词在琴声中跃动,最幼的王子眯起了他发亮的瞳孔。


“愚蠢。亡灵之国的囚徒自然不会出现在此。”他咳嗽一声,收拢手指捏着拳放置胸口。“你总不记得我的话。我只侍奉真正的王者,那是奥林匹斯之主,我的父王。”米诺斯的声音不高。他并没有力气进行这场无力的、也毫无价值可言的争吵。他知道自己绝无可能摧毁对方与生俱来的贪婪野心,至少现在是不能。这个对手虽然麻烦,但显然并未达到他竭力表现出的危险度。相反,站着一旁默默观看的木讷兄弟才是他所忌惮的。那么现在——


“谢谢你拉达,在我不在的时候践行了王子的义务,我尊敬你,我的弟弟。”


拉达曼迪斯先是抬头,而后点头接受了他的敬意。他回复到闷声不响的状态,静静观察着眼前的一切——他盯着塔罗斯,紧紧地盯着,手指紧握腰间的匕首——然后那个男人眼珠一侧,不卑不亢地以眼神回礼了。于是他松了手,垂下眼,转而看着萨尔佩冬。


米诺斯也颔首回应了拉达曼迪斯。接着,他再次抬眼看向自己的三弟,表情似笑非笑,仿佛连一丝多余的嘲笑都不愿施舍于他。在对方开腔之前,他说道。“我拿到了。”


“什么?”


“我拿到了。”


“你疯了,你究竟拿到了什么。”


“我啊……拿到了比长子身份更有说服力的东西。”


一时间萨尔佩冬拉琴的手指停顿了。他的眼睛更加尖刻地落在自己的兄长身上。这个站在一个俊美侍从身边的,年轻的害病的兄长。他并没有发现他多出什么,从头到尾,他的臂箍他的印章他的匕首一样不多也一样不少。相反他消瘦了,变得羸弱,变得更加利于击溃……等等,这个金发的侍从并没有见过。从来都没有。他没有穿着王家发放的着装。不,这又有什么可以挂心的呢。从一开始他就一言未发如雕像般站着,和这个大殿所有站立过的侍从没有丝毫区别,除了脸蛋。一个美貌的但没见过的贴身仆人并不足担忧。米诺斯他自己穿着的,不也是从未见过的衣裳么。


“如果我是你,我就让你的美人搀着赶紧躺回你的床上去。这张椅子并不如床铺柔软……我预感你撑不过三天就去会面父亲。”拨子又奏出几个调子。“米诺斯,你总喜欢玩这样的游戏,从很小的时候玩到现在,你喜欢拿子虚乌有的玩具哄骗我们,观赏我们的表情,骗得我们直哭。现在,这里,我,不会再上当了。”


“不,我并没有骗你。”米诺斯一面微笑一面叹息,像是真的为对方惋惜着。然后他偏了头,对着塔罗斯笑了笑。


“你看,他叫你美人,虽然你确实很美……之前我也没有骗你。”


“是的,您之前告诉我的评判,并没有半分失误。不过……不是因为这句话。不了解对方的情况下只能从第一眼所见得到的印象做出形容。小殿下并没有说错什么。”


“可我没有。我并未关注那些无用的修饰,就算我第一眼对上的是你蓝色的眼睛。”


“那是因为您一早知道我是谁。”


“啊,这就是我比我最幼的弟弟强的原因。你看,我知道你,得到你,也许拉达都领悟了什么……而这样提示他,他却依——”


“够了。”萨尔佩冬跳下王座,几步走到他面前。“米诺斯,你够了。我不管你从哪儿招来了个什么人……我恨你在我面前故弄玄虚。好吧,说吧,你把自己搞得这副惨相带来的人——是——谁?”


“稍微等一会,你就会知道答案。他们已经去叫人了。那个大祭司,还有官员们。”他金色的眼珠含笑打量着自己的弟弟,又小心翼翼防范着对方的一举一动。“我真高兴你从我的王座上下来了。不过你会后悔没有多坐一会儿。再没机会了。”


08


这是萨尔佩冬生命里品尝到的、第一次最可耻最屈辱的失败。但也许“无助”会是一个更好的形容。年迈的大祭司很快就来了。百官填满了大殿。恍恍惚他觉得这和之前的每一个乏味清晨一样,阿斯特里乌斯头戴冠冕坐在王座上,擎着权杖不可一世地昂着头。他站在队伍尾端,只能从成人袍子的缝隙里看见所谓父王的一节枯萎的小腿。米诺斯站在更前一点的位置,正巧挡着他,心不在焉地把玩手上的戒指——他注意到背后嫉恨的目光,回过头,微微翘起嘴角笑了。和现在没有丝毫区别的微笑。


“不可能。”萨尔佩冬诱人的嗓音失了色,他睁大了眼睛,瞳孔和声音同样空洞。虽然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可他依然觉得现在的自己从始至终都被忽视了,被挡在文武百官的袍子后面,没有半分存在的价值。他把拨子攥得很紧,似乎想通过疼痛把自己拉回现实。他向前走了一大步,不是冲着米诺斯去的,而是塔罗斯。他笔直地伸出手,指着这个金发的陌生男人,转头对着大祭司嚷道:


“他……怎么可能是神的使者!你的智慧也被蒙蔽了吗!”


“您这样说话是非常无礼的萨尔佩冬殿下。塔罗斯大人守护着克里特的外围,同时照顾过王后的安危。是他护送欧罗巴王后来到克诺索斯宫的。”老者的胡须震颤,浑浊的音色里透着诚惶诚恐,他颇为尴尬地瞟了眼拉达曼迪斯,又快速扫过米诺斯的表情,最后对着塔罗斯低下头,只敢看他脖子上的饰品。“塔罗斯大人,昨天神已向我传达过旨意,说您会回来替我们选王。三殿下出言不逊,请千万不要介怀。”


“自然。”他颔首,并没有看任何人。“我赞赏质疑者,就算这质疑来的略有点滑稽和颇不是时候。”塔罗斯的目光平静而淡漠,掠过人群停留在壁画上,又闭上眼,彷如陷入了往昔年月的回忆里。“萨尔佩冬殿下是三位里最像欧罗巴殿下的那位。那是与生俱来的美丽与……天真。”米诺斯情不自禁笑出声,拉达曼迪斯站在不远处低着头,勉强克制住声音冲出笑弯的嘴角。只有萨尔佩冬的脸色越发苍白。他的耳根在发红,嘴唇被牙齿咬住变得更加鲜艳,脸上的肌肉扭曲了。


“你……您在侮辱我。”句子开始时音调很高,但他顿了顿,短暂的权衡后换上了带有尊敬意味的词汇。“滑稽?不是时候?天真?……您这样的评判是对神的折辱!”


“我没有丝毫羞辱您的意思,也从未敢生出对神不敬的心意。您带着这个年龄最美好的天真和容貌,理应在金色的海滩边无忧无虑地享受克里特的阳光和潮汐,用里拉琴的优美旋律唤醒田野里的第一枝杏花,在白百合的簇拥下在蓝天碧草里做着美梦。这个大殿阴暗而缺乏生机,石膏王座无时无刻不在吸取在位者的生命力。权术和阴谋并不适合您……”


“可你选择了米诺斯!”他终于无法抑制自己的声音,大声叫道。“尊敬的神的使者啊,我不明白,我究竟哪里不如——”


“您……比不上您的哥哥。”他安静的眼睛并没有掀起波澜。是的,那双眼里并没有任何情绪,结果反倒比任何凶器残忍,因为这个论断是权威的,不夹杂私人感情的,代表着冥冥中众神的意志。萨尔佩冬在他一字一顿的裁决下懵住了。他甚至忘了阖上张开的口。他情不自禁地向前走了一步,握着拨子的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不……您并不了解我。您不知道我的才能——”


“抱歉。”塔罗斯轻声回答,拨开他的手指。“我想,我已经看清楚了。”


这恐怕是王位之争的尾声了。拉达曼迪斯注目着萨尔佩冬几近崩溃的表情,把王的印信从脖子上解下来抓在手里。他和米诺斯的距离很远,中间隔着各怀心思的几个官员和面色微妙的大祭司。米诺斯没有往这边看,他显得相当劳顿,然而嘴角噙着的笑并不是王位突然降临的欣喜若狂,而是稳操胜券后观赏对手表演时,混合了讥诮的怡然自得。一只……吃得半饱玩着耗子的猫……就差,打个饱嗝了。


“不……您不能这样说……不,我不承认,我不承认!”


在拉达曼迪斯准备向米诺斯靠近时他被突来的响声震住了。是里拉琴砸在地面的声音。琴箱“嗡”地发响,整个音色听起来空空荡荡的,好似站在四下无人的旷野里,疲惫不堪行者的悲哀。萨尔佩冬发了狂,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是他记事以来看见的,萨尔佩冬唯一一次失态。冲动的小王子扔掉了他心爱的琴,扑在新来的神的使者身上……扯着他的裙摆,抓着他的手臂,死死的没有放手。塔罗斯的眼睛里有转瞬即逝的怜悯,而米诺斯的眼神里只有快意的残忍。他以胜利者最常见的倨傲表情对萨尔佩冬说:


“太难看了,三弟。”


无疑是火上浇油。眸子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小王子猛然转头瞪向他,手没有松开,眼圈泛着危险的红色。他和米诺斯对视着,在对方表露无遗的冷笑中把塔罗斯的手腕攥得更紧。他缓缓回过头,可怜兮兮地望着这个有决定权的男人……和他之前无数次从父王处捞到好处时一个样子。他干涸的喉咙发出的声音是瑟缩的,哭腔弥漫了整个音色。


“不……求您。不,我不知道……我究竟哪里比——”


“我差?”米诺斯顺口补完了它。他很累了,胡搅蛮缠没完没了的游戏让他乏味,让他心头所有的愉悦都转化成了火焰。“赶紧结束掉一切,塔罗斯你太磨磨蹭蹭了!告诉他!告诉他他究竟哪里比我差!”


“您……也许除了琴技能胜过您的兄长以外,并没有其他值得称道之处。”他叹了口气,沉重地如实道来,抬眼正看见米诺斯露出骄傲之色。不知为何竟觉得心中烦乱,塔罗斯语气加重狠狠训斥:“王!注意你的言行!”


米诺斯先是一愣,而后近乎马上回过了神,一面细细品味这句话带来的极大的喜悦,一面大声地笑了起来。


“是,你说得对。”他大笑着指着塔罗斯,全然无视了崩溃了的萨尔佩冬,张开双臂对着天空。“王,是的,我会注意的。我会的!”


全场悉悉索索一阵骚动。尘埃落定让人歇了口气。大祭司带头行礼,试图用实际行动弥补贸然选王的过失。他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萨尔佩冬,摇了摇头,面露悲戚地对旁人说:“快找人把三殿下扶出去。”


于是立刻有人从背后架起萨尔佩冬,要把他拉走。可在他们触碰到他的一时间,年幼的王子呆滞了的眼神突然醒了过来。


接下来的情况并不在所有人的料想范围内。萨尔佩冬挣开了旁人牵扯他的手,扯平了衣裙在人群中站定。他高昂着头,脸上凝结的庄重感像极了他的二哥。他蹲下身捡起了他的琴,摩挲着破烂的琴身,手指缠绕着崩断的弦,在未断的那根上奏出几个音节。然后他站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挨个打量着他的兄弟们,祭司和塔罗斯。他干笑了两声,轻轻说:


“我诅咒你们所有。”


他扔出了右手的拨子。目标不是米诺斯而是他的金发美人儿。拨子击中了塔罗斯的肩胛就飞了出去,一群人忙不迭低身躲开,那小小的琴具就在地面上旋转了几多圈,撞在了壁画上,又因反弹的冲力远离了些,静静躺在狮鹫的眼底。


不及其他人反应。冷笑着的小王子拨开人群向殿外跑,急骤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归为平静。


“不用追了。你们可以散了。”米诺斯淡淡道,朝着窃窃私语的人群挥手,往塔罗斯靠过去,捉起他的手腕,凝视着一圈被掐红的痕迹。“为什么不躲。那个拨子,明明躲得过的。”他问得漫不经心,是结束了难缠事物后用于调侃的放纵语气。


“已经结下的仇恨却是怎样都躲不过的。所以避不避开都无所谓。”塔罗斯说,对着也走过来的拉达曼迪斯点头致意。“拉达殿下。”


拉达曼迪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又朝米诺斯点了点头。“恭喜你,我王。”他这样说着,把手上的印信抛给米诺斯——后者稳稳接住了它,接受了他的臣服。


“谢谢。”他的哥哥回答道。


拉达曼迪斯只得又笑作为回礼。他的表情迅速恢复成常态,坚硬和沉默如最古的山川。他不愿意再想太多。这一天过的实在漫长。他需要回自己的宫殿,躺在铺满精致绸缎的柔软床铺里拯救自己疲惫不堪的身心。王位……远去了。不,它原本就没有靠近过。只不过……是一场暗藏杀机的甜美幻梦罢了。至少我从来不曾自取其辱。他想,揉了揉头发,回头忘了一眼王位、壁画和净水池。“殿外的雨似乎小了很多。”他对自己说道。


于是他向门口走去,并没有和新任的王和他的使者话别。他的步履沉重,脚步灌了铜,心底却轻飘飘的。他想迅速离开这里。可是米诺斯叫住了他。


“拉达。”


“还有什么事吗?”他觉得自己没有耐心了。


所以,他的兄长直接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同时没有给他任何回绝的余地。


“我不会让你抽身走人的。我需要一个将军。那个人——是你。” 


09


是塔罗斯把米诺斯抱回寝宫的。这位刚刚获得了承认的王对自己身体的不适坦然地承认下来,用眼神指示塔罗斯把自己拦腰抱起,让疼痛的双脚远离潮湿的地面。他在对方怀中选择了最舒坦的姿势,把全部重量毫不吝惜的交给对方,笑容一直未从脸上隐去。只是路上他并不愿多费唇舌,仅仅懒懒抬着手引导着方向。然而,这个对方似乎并不需要太多的提醒,他轻车熟路地推开了寝宫的大门,把他年轻的王放在了床上。


“以后说不定会怀念这里。”年轻的王总算开口,悠然抱过一床毯子盖在身上。“我并不喜欢阿斯特里乌斯的寝宫。装饰单调,器具老旧,最近的雨水让霉味变得难以忍受。至于现在——还说不定混着尸体、臭虫和香料味儿。”他又扯来自己的枕头。“我要叫人把那里修整一遍,直到我认不出来。”


“那里恐怕还是我离开前的模样。”塔罗斯接口,随即反应过句中含义。“您先得养伤,而不是到处乱跑。”他轻声呵斥,低头为他解开脚上的绷带,面对状况糟糕的伤口拧眉。“我之前劝过您,可您非要从进宫开始自己走!之后也是……您的态度实在让我——”


米诺斯往他头上搁了什么东西。他下意识向后躲开,然后他看清那究竟是什么——一朵枯萎的花冠落在了他与王的中间——想必已经被收藏了有些时候。


“是我之前猎鹿的奖品。”米诺斯大幅调整了动作跪坐在了床上,而因为吃惊塔罗斯顾不得阻止他乱动影响伤口。“我和拉达同时看见了她,然而他的箭矢贴着飞了过去,而我命中了她的颈项。”他说得相当随意,也不恼对方躲开了自己的礼物。他扒住对方的肩膀,把花冠在塔罗斯头上摆正,对他露齿而笑。“谢谢你……我的,塔罗斯。”


他不置可否。


“您心情很好。但我必须提醒您。我说过,我不会让跛子登上王位。”他蓝色的眼睛合上了,那是他平息情绪的方式之一——喜好胡搅蛮缠又热衷为所欲为的新王,绷紧的神经如被虫蚁啃咬,突突地痛了起来。


“呵,塔罗斯。可我已经是了……唉!”


他用力拽过米诺斯的身体把他拧回最合适的姿态,埋头继续为他整理伤口,这使他接连不断地听见米诺斯倒吸凉气的声音。疼痛让王无心闹腾,撇着嘴搂着枕头瞪着房顶,手指掐着柔软的背面老老实实躺着。


“塔罗斯,你对王无礼。”


“嗯。因为谆谆训诫对您无效。”


“我说过,王是为所欲为的。”


“我并不打算再和您进行这种无谓的争执。您现在并不想听我的,也听不下去。现在的您需要静养。从您方才赖在我身上的状况来看,您已经很累了,伤口和疾病是王的敌人,它们会不失时机地呼唤达拿都斯的到来。”


“可是我话还没有说完——不是这个足以争执无数个九年的话题。”


“……是。”


“你……好像对草药很了解。”


塔罗斯温和地开口。“是。如果您……也有我这样数不尽的时间的话,您也会选择做一些有趣的事,而不是一门心思都在王位上。”他盯着米诺斯不以为然挑起的眉头,“伊达山清晨弥散的雾气,凝结在叶片上微凉的露珠。依附着枯藤一夜间长出的五色蘑菇,潮湿的泥土下冒了尖的嫩芽。哪点都比克诺索斯要好。”他笑着继续说着,一圈圈缠紧伤口——“这种花盛放的地方,周遭的草木无一不长势喜人……最早是萨迪尼亚人发现了它的药用价值。”他的声音低落了,凝视着自己手指。“是的,萨迪尼亚人发现了它不但可以愈合伤口,还能镇定安神……更多时候,我会自己搜寻那些稀有的植物。这是神灵眷顾下的财富。它们总有些神奇的用途……从黄泉之国的边缘把人唤回,或者——把人送到那不可回返之地去。”


米诺斯身体前倾靠近了他。“比如?”


“树木阴影里生长着的鲜艳的毒菇,长在悬崖缝隙里的碧绿的毒草。任何一个山里人都对它们避之不及。倘若正午服下,不消水钟淌过几条刻痕,他便能看见刻瑞斯在他眼前乱舞,等到太阳西去,那人便踏上黄泉的路途了。”他停下来,盯住米诺斯发亮的瞳孔,“越是艳丽之物越是有难以想象的剧毒。危险与美丽相生共存,您……需要小心。”


“……谢谢。”


“呵。您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完毕,请不要随便乱来。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


“你能去哪里。”米诺斯略带嘲笑地顶了他一句。他爬起来,抓住对方的手腕。“你能去哪里?虽然我知道你对这儿甚至比我还熟悉,但是塔罗斯……你以为我会放你去祭司的居所吗?和那个半条腿踏进坟墓的老头儿呆在一起?你得呆在这里,和我。”


“可惜您这里没有多余的床位。”塔罗斯苦恼地笑出来。“我想您的安全并不会成多大问题……神有预示在先,现在,已经没有人可以伤害您了。”


“是的,我知道。”他眯了眼,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舔了舔嘴唇。“你看,我现在走不得路了,如果要找你,那会相当麻烦。王可是宽容大度的,并不介意和自己的‘小美人’分享床榻。”


“呵,您……总喜欢无理取闹。”塔罗斯把头撇过去,表情更加苦恼,两抹极淡的血色爬上了他的脸颊。“我不喜欢这个词,殿下。”


“那是赞美,夹杂着对失败者诋毁的赞誉词,你必须收好。”米诺斯大笑,结果不出意料地看见对方略有些恼怒的眼睛。“王的特权有一项叫无理取闹。”他酝酿了措辞,小声快速说了几句,后仰着躺下去,把被褥盖好。“好吧我累了,真的非常累了,但是我不放心……你知道我不担忧萨尔佩冬,现在他正被团团困在他自己的小卧室里——他唯一的王国。但是我想知道拉达曼迪斯在做些什么。他还没有回答我……我的克里特需要他,他必须成为我的将军。”


“是的,我知道。”塔罗斯慢慢把手臂从他手中抽离,帮他掖平被脚。“您不要担心。”


10


凯拉托斯河的涛声掩埋在沉闷的雷鸣和雨点里,黑色的河流环绕过王室的墓地,将死者的呜咽带往大海而去。


拉达曼迪斯没有进入祭祀的内间。他同河流一样沉默地站在墓葬外,手上的鲜花在大雨的敲打中折了花瓣。他一只手按在门上,犹豫了,却终于没有走进去。他低着头,金色的头发变得潮湿而柔顺,平平贴着面颊往下滴水。有一时间他以为自己流泪了,可是并没有。


然后他再次听见了脚步声。他有些恼火,因为他吩咐了自己的侍从巴连达因不要跟过来,只要远远地守在驴车里就行了。那个男孩子和米诺斯同岁,少了过多的心机和华丽的言语,唯一值得夸耀的只有笃定的忠诚——它似乎是凿刻在岩壁的,仿佛千万年都不会磨去。但这种忠诚是危险的,不是对于拉达曼迪斯自己,而是对这个侍从本身,也许哪一天他终会因为自己的觉悟而送命。


“巴连我说过……”


他突然不说话了。这个脚步声并不属于巴连。那是成人的行走方式,稳健的,又和宫廷的传令官不同——这个脚步里没有带着一种熟悉的,可笑的谦卑。


“拉达曼迪斯殿下。”这个柔和的声音在他身后发出了。“您应当走进内室去,而不应该这样淋雨。”


于是他回答道。“谢谢,不过,为什么要来关心我呢?您现在应该陪在米诺斯身边才对。守护的铜人,塔罗斯。”


“因为克里特也需要您。克里特不但需要一个强大的国王,同样需要一位勇敢的将军。而我,不能放任他站在自己母亲的坟墓前折腾自己。”塔罗斯走上前推开了门。“请进。”


拉达曼迪斯摇了摇头。“不,我并不打算进去。我在外面站一站就好了。”


塔罗斯停住脚步。黯淡的天光下他无法看清对方的神色。拉达曼迪斯没有再开口。刚才做出的回答显然已经不会再改变。所以他退出了一脚已经踏入的房间,重新把门关上,解开罩住头肩的外袍,把年轻的王子遮盖在了下面。


“失礼了。”


“谢谢。不过您这样不会有事吗,对米诺而言,显然您比我重要的多。”


“倘若我青铜的身躯还未腐朽倒下,这人形的躯壳只要不离开克里特,无论是时光的流淌,兵刃抑或别的什么,都无从伤及我分毫。”他的回答谦逊有礼。“而您恰恰错了,我于米诺斯殿下而言只是获取王位的媒介,您……是他的同胞,是他赞赏和认可的弟弟。”


“……和忌惮的对象?”拉达曼迪斯郁郁接口,扭过头看他。苍穹上闪过的闪电光泽在塔罗斯蓝色的眼睛里带出一道涟漪。


“他不会伤害您。”他的口气是严肃的。


拉达曼迪斯抬头瞪视他。他没有躲开,坚定地凝望着这双尖锐的黄玉色的眼睛。他是坦承的,他并不需要隐藏什么。他可以在此做下担保,因为他知道米诺斯确实不需要对这一位弟弟做出多么出格的举动。如果他想做……自己也会阻拦他……是的,他并不是米诺斯的一丘之貉,他只是他邀请而来的见证人,来目睹一个暴君将要带来的治世。他也是有私心的,为了看见这个期待着的,被允诺的时代,他愿意贡献出自己的能力……比如,保护好拉达曼迪斯。


“……您,为什么会帮助他呢。”在长久的对视后二王子收回了目光,整理了身上的袍子,挡住飞溅到前额的雨水。“恕我直言,您并不像想要涉足权力中心的人,我不知道他究竟在哪儿吸引了您……虽然他确实,比萨尔佩冬强上了许多。”


“他有一种,让我无从拒绝的力量。也许这就是王的特质。在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我只知天命将在你们三人之间决出王位,而现在,我突然明白,神暗示的那位王子必然是他。至于为什么到现在还要帮助他,恐怕是他给我的许诺让我真的燃起了兴趣。不,我想,这个许诺也会让您想要期盼它的兑现的……”


“是什么?”


“一个前所未有的,繁盛的克里特。”


拉达曼迪斯咽了口水。他沉默了很久,喉咙里闷声挤出两个字:


“有趣。”


“呵。我相信,他确实能够实践这个诺言。”


“可能。”拉达曼迪斯并不看他,眼神复杂地向面前的坟冢看去。他的手再次触及了石门,然后手掌收拢了,变成了拳,抵在了门上。


“我……已经快不记得母亲的模样了。”话题转变只在一瞬间。


塔罗斯有半分错愕,但他什么都没说,安静地等候着下一句的到来。拉达曼迪斯的拳头从门上滑下去,那只手扯住了胸前的项饰。


“我想唯一记得清母亲样子的是米诺斯,在她过世时他已经五岁了,在葬礼上甚至没有嚎哭,拉着我的手走在最前头,甚至还指责我动作太慢。他那个时候开始就不喜欢萨尔佩冬。因为萨尔太吵闹了,比任何一个孩子都哭得响亮,希望整个宫廷的人都把目光投在自己身上。而且他喜好撒娇,甚至于,因为对阿斯特里乌斯——父王撒娇而从米诺的手中抢走东西。也许当时只是一块五彩的石头,现在他居然胆敢问及王位了……可他遗忘了一点,已经没有人可以保护他了。”


“您……”


“是的,虽然我也很想把这小子狠揍一顿,打到他淌出鼻血,乖乖闭上他那张惹祸的嘴巴,但是我希望他活着,毕竟他和我们有同样的父王和母后,就算……他谁都不记得。”他痛苦地皱紧了眉头。“您说过……他和母亲很像,是吗?”


“我最后一次见到欧罗巴殿下,她正捧着隆起的腹部站在克诺索斯宫高高的天台之上,夕阳在她棕色的睫毛上舞动,深色的眼眸沉淀着属于人母的慈祥。”他缓慢回顾过去,目光巡视着坟冢上的石缝与黑色的苔藓。“她在克诺索斯并未获得幸福。自她踏上克里特的沃土时,她的幸与不幸全然都不重要了。然她淡漠地咽下了神祗用金杯陈来的苦水,诅咒和悲伤都封印在血管中,未曾诉至他人。这年轻美丽的公主对着我微笑,眼里是游戏百花丛中时,令神灵倾倒的一派天真。”他跪在泥土里,对着坟墓庄重地跪拜了一记。“‘您这就要回伊达山中去了么?是否已经和米诺和拉达告别了呢。如果不扯着您的裙摆,米诺可能又要哭闹了。不,您还没有见过神最小的孩子,他尚在我腹中,还未等到任何人给他的赐福……不过,您的使命既然已经达成,神要求您离去的话,我也无法再挽留您。只能祝您路途顺利,然后请求您,倘若有机会还能来此探视。’我答应了下来,然而几年后我就听闻了她的死讯。而今,我见到了当时那尚未出生的孩子……”他直起身体,也未擦拭膝盖上的泥水,“我之前并未说过一句谎言。萨尔佩冬殿下与米诺斯殿下面目相像着,但是有细微的区别,他面部轮廓更加柔美,眼睛的弧度更加圆润,瞳孔碧蓝如海,那即是欧罗巴公主的脸庞。”


“也许他最像的,是母亲悲哀的宿命。他无力挣脱,却自不量力。”拉达曼迪斯的声音在微微抖动。他弯下腰,把鲜花平放在地。“也许我无法阻止命运最终把他吞没,但我希望自己的手能或多或少勒住那匹狂马奔往悬崖的速度。”他转过身,向着等候他的驴车方向去了,巴连达因好像注意到了这点,晃动了手中的灯火。


“您会……帮助我吗?”


然而,没有迟疑的,塔罗斯看着他的背影回答道:


“恕我,无法做出这样的担保。”


11


塔罗斯回到克诺索斯城内时,雨势渐小。他刻意在市集逗留了一阵。已经接近黎明时分,长久厚积的云层里释出了一丝微光。然而累月的雨水让贸易变得萧条,早该忙碌起来的地段空无一人,零落散放的木箱里遗留着腐坏的水果和蔬菜,渔网在长杆上搁置,蓄满了水分在微风里岿然,破烂的网眼还未及修补。他在积满泥沼的道路上前行,路过紧闭的门扉和耷拉的旗帜,在混乱的摊位和篷车的缝隙里穿梭。他又听见了一些房子里的响动。男人粗重的声音混合着女人轻柔的诉说,兄姐稚嫩的呼唤掩盖不过幼儿的啼哭。黑夜在褪去,整座城市正在醒来。


“我在等未来一日的鱼粮满仓。”


克诺索斯宫尚在成眠,至少他认为是这样。一个王宫的早晨始于他的君王醒来的一刻,哪怕之前有再多忙碌,都仅仅是睡梦中无足轻重的点缀。米诺斯一定还在休息。他需要养足精神,来支撑克里特的白天。


然而他错了。


他推开寝宫大门的时候差点和一个少年撞个满怀。那少年穿着仆人的装束,头和脸却包裹在披巾里,眼睛深黑,睫毛闪亮如金。他下意识地擒住了少年的胳膊,低声斥问道:


“什么人。”


“小声,塔罗斯。这只是我的侍从里的一名。”


米诺斯在黑暗里说道,声音清楚,全然没有刚睡醒的样子。房间里没有点灯,凭着黎明微弱的光线他大概可以看清米诺斯是坐着的。


“殿下,我不认为您的侍从需要这般扮相。”


“呵——早晚风大用披巾御寒有何不可?”


“仆人的房间离这仅几步之遥,况且这是远行的装束。”


“塔罗斯大人,”被拦住的少年彬彬有礼开了口,“殿下说梦见了宙斯大神,神谕说要请大祭司代为照顾三王子殿下。此事不可迟,我正准备前往通知。”


“是吗。”


“是的。”回答的是米诺斯。“我做梦了,我需要大祭司立刻履行职责。你知道,萨尔佩冬让我头痛,既然神灵愿意接管他,真是太好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是我失礼了。”他松开了手。听见少年如释重负的呼吸声,他又问。“你的名字?”


少年犹豫了一小会。


“碧亚克。”米诺斯接下了话茬。他的声音显得很不耐烦。“告诉他就是了,这无妨。”


“是,我是碧亚克。”少年看着塔罗斯的眼睛。


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塔罗斯并没有继续追问。他感受到米诺斯并不希望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清——他希望自己立刻把这名少年放走。于是他只好说:


“你走吧。”


碧亚克以小跑的姿态消失在了昏暗的天色中。


“拉达曼迪斯答应了吗?”还未及他踏进屋内米诺斯就问他。他向桌子摸索过去,点燃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下米诺斯的脸色并不大好,眼圈沉重,看似一夜未眠。


“您刚刚跟我说,您做了梦。”他吃惊地说,故意把声音压低了。


“啊,显然那是个借口。我断断续续睡着的时间,连父神的神庙都走不到。”米诺斯重新躺下,招呼对方靠近,示意他坐到床上。“我需要把他好好安排一下,你知道为什么的不是吗?塔罗斯……”他扣住了对方的手指,把它拉向自己的胸口。“这是我唯一想到能安心的方法。”


“可是你不应该以神的名义……会被责罚的!”


“不会的,父神不会因为这种小事生气。我想,他很乐于看见自己的儿子施展他的才智。”他闭上眼睛,又问了一遍。“拉达呢,他说了什么?”


“他希望您能不要对萨尔佩冬殿下出手。这是他现在唯一的请求。”


“是吗?那么他希望我这个哥哥能做到哪一步呢?”


“他并没有挑明。但请勿害及萨尔佩冬殿下的生命。”


“真让我吃惊,我一直以为他不喜欢萨尔佩冬。”


“对血脉生出的怜悯之心并不会因厌恶而斩断。”


“太冠冕堂皇了塔罗斯,他事不关己是因为……坐在现在的位置上的不是他。并且——”牙齿的缝隙里挤出一丝冷笑。“他太正义了,且生性善良。”


“难道你想说自己生性恶毒?”塔罗斯回击道,他空闲的那只手抚摸着米诺斯的额头,确定他是否又发烧了。


“那么你以为我是怎样的人呢?”米诺斯猛地睁开眼睛,“一个稍加教育就能改邪归正的小王子,未来的仁慈的君王?就算王位岌岌可危也可以对危险源视而不见?那不是米诺斯。这个名字从来不包含你们所妄想的,任何美好和善意的成分。我……”


“你是独一无二的。好了,这个争执到此结束。您是怎样的人我一清二楚。”塔罗斯叹了口气。他的手被米诺斯从额头上拂开了,难伺候的殿下嘟囔着自己并没有病下去。“我简直不想再对您说一遍‘请好好休息’了。”他离开了床,扯平了腰布裙上的皱褶,试图从米诺斯拽紧的那一只手中把自己的手指释放出来。米诺斯稍微用了些力,示意他重新坐回来。


“你真的了解我吗?”米诺斯是笑着的,他把塔罗斯的手又往自己胸口拖了一点,让对方只好俯下身去看他。“你的口气太搪塞了。我和普通的九岁小鬼可不一样,不会被大人的混帐话打发掉。”


“我看着您出生。看着神赐予您名字。我守护您直至两岁。”


“我模糊的印象里有某人金色的长发。那个人是你。”


“您的记忆并没有出错。”


“那么好吧。”年轻的王挑起对方的长发放置唇边。他的眼神偏开了,盯着自己的床角。“塔罗斯,几天前在悬崖之上我问过你,是否可以信任你。那么现在,回答是否有过改变。”


“我从不说谎。”


“我在确认你是否改变心意。毕竟,你又说过,你不会宣誓对我效忠。”


“我不认为这两点有任何矛盾。我对您没有一句谎言,更不会欺瞒自己的内心。为了实现您给我的许愿我会最大限度地帮助你,但并不意味着我要助你为虐。一旦你的抉择背离了我的愿望,我会回到我该去的地方。”


“塔罗斯。如果我选择的手段是暴虐的,却又是唯一通往你愿望的路途呢?你是否还会指责我的残暴和不仁?假如十年之后我要与雅典兵戈相见,屠杀俘虏你可有异议?又假如……我要让所有威慑我王权的人去暗无天日的冥府深渊,你又有何想法?”


“我看重最终的结果。”他把另一只手盖在了相握的两只手上。“倘若你别无选择,杀戮是你唯一护卫自己的手段……我不赞许你的行为,但我不会背弃你。您忘记了,我的铜筑之身会无差别攻击靠近克里特的船只,除非是往来贸易的商船。我手上的血腥不会比您将要沾染的少半分。我……了解你话里的含义。”他扭过头,看着逐步明亮的窗外。“雨快停了。”他自言自语,陷入了深深的思考,蓝色的眼眸被天光照亮,泛出葡萄酒的紫红色。“雨要停了,你看见了吗,米诺斯殿下?”


他只听见轻微的哼声。待他过后再回头时,米诺斯的手指缠着他的一缕金发,已经握着他的手睡熟了。


12


年迈的大祭司死去了。在继位仪式的前一天,死在萨尔佩冬的寝宫里。


“这是阴谋!这是最无耻的陷害!”萨尔佩冬的声音在寂静的宫廷内回荡,他声嘶力竭的,带着哭腔的音调尖锐地划过每个人的耳膜。他浑身发抖地跪坐在了地上,在众人森冷的目光下抱住了胳膊。最小的王子把祈求的目光投向了拉达曼迪斯,但是他的二哥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大祭司非常激动,一路强调说有神的旨意要带给三殿下。于是他来到了这里。”一个白衣的年轻祭司从一群少年祭司里走出来,跪在米诺斯面前。“然后,三殿下请祭司大人饮酒,再过不久,祭司大人便浑身抽搐死去了。”


祭祀们纷纷点头,低声附和了这个说法。


“所以呢?你们认为是萨尔佩冬做的?”米诺斯面无表情。他坐在死者之前的座位上,手指把玩着装着残酒的酒杯,眼睛紧盯面前瘫倒的尸身,声音漠然。“有什么证据——将这飞来的指控安放在我的兄弟头上?”


拉达曼迪斯往这边侧目,他为突然出现的“兄弟”一词感到惊奇,米诺斯并没有直面他的目光,他重复了一遍:“证据呢?”


一条死狗被抬到了殿前。


“我们用大祭司剩下的酒喂了它。”年轻的祭司继续说下去。“它死了。”


又是一阵小声的交头接耳。萨尔佩冬刺耳的尖叫没有停止。他的嗓子哑了,因为恐惧而溢出的泪水沾满了脸颊。他尝试站起身,却毫无气力。他跪在地上用膝盖向拉达移动,拉达曼迪斯向后退了一步,脸上丧气的表情如死灰一般寂静。这绝望的幼王子向前伸出了手,却不知要向何方求援。


塔罗斯走到了他面前。


“您这幅模样,会让您天上的父神颜面受挫。”他说,把萨尔佩冬扶起来,示意周边的仆从扶他离开。“米诺斯殿下,请允许这些人带您的弟弟下去休息。”


“这样吗?”米诺斯拿眼看他,脸上漾起的一抹笑容暧昧不明。“告诉我你是怎样想的。”


“我很遗憾。”他答。“不过,我希望您能网开一面。用亲生兄弟的鲜血涂抹您的盛典,对您自身的尊严是极大的侮辱。神灵……不会高兴的。”


“不,我是问你,你以为这件事祭司们的判断是否正确?”


“我说过了,我很遗憾。虽然不愿意相信……”他瞪视着米诺斯——“但是,现在这里不会……再有其他的推测。”


米诺斯双手撑着座椅扶手站了起来。“你很走运。”他对着萨尔佩冬扬起下巴,“我不准备杀你。就算你做了如此忤逆天意的事。不过,我要收走你自由活动的权限,直到你再惹不出祸事为止。”他又环视了周围瑟瑟不安的一圈人。“热闹看够了。事情就此了结吧。这件事,谁都不许对外说出去,只准说是大祭司大限已到,被神赐了安稳的长眠。”他又再度把目光投回萨尔佩冬身上,后者正因逃脱了死罪而恢复着活力,看似正要发话。“你们,还不打算拖他下去?我亲爱的弟弟,难道你准备感谢我的仁慈……不,你做不到。”


萨尔佩冬眼神怨毒地打量着他,他确实很想说什么,不过思考再三,顾忌性命之忧他终究乖乖闭上了嘴。几个仆从把他带出去,大门在他离去后合上。


“谢谢。”拉达曼迪斯忽然开口。“我必须称赞你的决定。”


米诺斯把他的好意照单全收,转而看向那群祭司们——他们并不比自己大上多少。


“嘁——”他捏了捏眉心。“一个悬而未决的将军已经让我难办了,明天的典礼上又要缺少祭司。你们……这些来自贵胄家的子弟,有谁足以成为我的大祭司——我的右肩的?”


无人作答。


他聚精会神地端详了每一个人,冷冷笑出声,手指敲着扶手说:


“好吧,你们都走吧。我要回我自己的寝宫去。”


13


寝宫的门在他进入后迅速关上了。光线倏忽暗淡,米诺斯的脸颊埋在塔罗斯的影子里。他的眼睛明亮湿润,是捕食成功的小兽,满满的全是计谋得逞的快意。他甚至不等塔罗斯发话,就已经抢先一步,笑盈盈地说道:


“啊,是我做的,不错。”


“您利用了我。”


“不发火吗?”


“您知道我不会。”他靠着门站着,身体是放松的常态——这证明他确实不曾光火。


“今次说话的年轻祭司,是碧亚克吧。”他若有所思。“他的眼睛……很特别,也很漂亮。这孩子被命运眷顾着,我足以看见他未来光荣的模样。”


米诺斯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他更加爽快地回答了他,字里行间的音节因为他的心情而变得活泼,他坐在床上,蹬着两条腿,就仿佛他只是田间地头的一个普通九岁男孩。


“我需要宫廷里无人知晓的毒药,这样万无一失……所以只能从你嘴里套出话来——我真高兴你说了。”他把凉鞋的绑带解松,噙着笑容看着鞋子一左一右地向前飞出,撞在房间里仅剩不多的器物上。那些他最喜欢的,已经全部运往他将要踏入的住处了。“碧亚克,多亏了他,计划才会如此成功。他并不是什么仆役,他是父神神殿里的祭司见习,因为显赫的家室可以自由出入宫廷,并且博得了那个老头子的信任……把毒药掺在食物里,趁他神志不清的时候把他骗去萨尔佩冬的住处——谁叫我这个愚蠢的弟弟总会恭敬地递给老头子一杯酒呢?提出用残酒喂狗的建议,趁乱把毒药投进去。这并不难不是吗。感谢父神,我的碧亚克,他乐于帮助我,他成功帮助了我……他帮我做掉了一条腐朽的手臂,这条手臂说不定还拐向外面,和拉达曼迪斯牵在一起……”


“您在内心深处忌惮着您的这位兄弟。”塔罗斯的抢白一针见血。“如果条件成熟,您会第一个对付拉达殿下,而不是萨尔佩冬。”


“是的,不……也不完全。”欢乐劲儿从他语气里褪去,他认真瞅着塔罗斯。“我说过,他没有野心,但并不能保证他周遭的人没有。我不信任那个老头子,他太喜欢拉达曼迪斯了,从来都是……就算他忌惮你,顾忌神灵的旨意,也难免会生二心。所以他该死。”他稍顿,狡黠的光芒在眼里跳动。“一个没有野心,周遭也没有人把野心强加给他的人……我才可以肆无忌惮地调用。拉达,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做将军了,你知道的。”


“是,”塔罗斯垂下眼。“不出意外,今晚他就会遣人来给你报喜。不过米诺斯啊,倘若我那日没有告诉你,他忧心着自己的手足亲人,你会不会真杀了萨尔佩冬?”


米诺斯但笑不答,他心不在焉玩着自己的狮鹫臂箍,反问说:


“你以为呢。”


“我并没有设想这种可能。”


“那么我告诉你好了。”米诺斯继续盯着狮鹫。“我会。猛兽的利齿要在年幼时拔除,等它成年了就无近身可能。道理是这样说的。”他耳语。“萨尔是个蠢货不假。可我也不希望被一只老鼠咬了手……好在有了拉达曼迪斯这只猫。”他的声音又带上笑。“我就让他再快活些日子。”


“老鼠和猫。这都不是我在意的。”他看向米诺斯,从他喜悦的眉梢到布满伤疤的脚掌,伤口并未彻底痊愈,而米诺斯早已耐不住性子到处乱窜了。“米诺斯殿下。现在的问题是你砍去了溃烂的手臂,新鲜的伤口正裸露在外。你需要医者给你再续上一只胳膊。您……准备奖赏碧亚克么?”


“别给我装傻。”米诺斯的声音立刻抬高,他突然有些激动起来。“碧亚克才进神殿没多久,纵然有家室支撑他也没法现在就手握祭司的权杖。你心里明明有答案不是吗。”他蹦下床,光着脚跳到了对方面前,仰视起他,“我要的那个人,他能担负起神的威名又能让群臣和人民信服……你怎么会猜不透我的打算呢。”


塔罗斯默默看着他,而这年轻的王也不甘示弱地用眼神回敬他——那是一种渴望的眼神,如同找到猎物的野兽舔着嘴唇的舌尖般危险又诱人。这孩子的利齿已经扼住了我的咽喉……如是想着,克里特的铜人自嘲一笑,收回了对视的目光。“虽然不算顶高明的计谋但也做的不坏。”半自语似的对他说,他抬起手拂过米诺斯乱蓬蓬的刘海。“您又是何时,把我列入了算计名单之列?”


“从一开始就。”米诺斯抓住那只触碰刘海的手,慢慢把它移到唇边,他的目光坚定又热情,炽烈燃烧着宇宙洪荒。他的嗓音有些发干,却是极有诱惑力的,和不容回绝的。“我需要你。我信任你。我……别无可选。”


14


那祭祀的公牛群啊,绕着宙斯的庙跑了一圈,绕着波塞冬的庙跑了一圈,又绕着狄奥尼索斯的庙跑了一圈。它们的蹄子沾满了克里特的泥土,它们的毛发落满了克里特的雨水。克里特的年轻男人绕着它们欢呼,抓着它们的尖角腾挪闪跳。年轻的女子跟在勇士的后头,捏着裙角围着公牛旋转跳舞。女祭司们挎着花篮,手捧献祭角一路吟唱着赞颂的歌谣。高阶祭司用棍棒和套索将它们捕获,把它们引到祭坛的柱子前用双面斧斩杀——那猩红的鲜血哟,浇灌了神圣的铭文,让神明得到取悦……愿我克里特得遇明主,愿我克里特岁岁平安,愿我今朝再无饥荒,愿我王朝的繁盛永世不灭。


最后一头公牛被带到了克诺索斯宫。它由花环和金叶妥善装扮,浑身上下充满了神圣的气息。这头公牛在祭祀们的赞颂声中被锁在了净水池前,在群臣晦疑莫测的眼神里低垂着头颅,把锋利的犄角对准了王位上坐着的米诺斯。这新一任的王背脊正紧贴着他的靠椅,将自身放置在身后壁画狮鹫的视野中。


“米诺斯……王……”


他在碧亚克的呼唤里略微前倾了躯体,抬起了头。然后他读到这年轻的祭司眼里的忐忑和焦躁——没有大祭司的指示这最末的仪式将无法举行——米诺斯的右侧站着的是身着华丽铠甲的拉达曼迪斯,而左侧,没有人。


“他应许我了,他会来的。”


他简短地回复了他忠诚的属下,重新靠回他的王座,摆出了所能做到的最正式最威严的仪态。他袒露的胸口上挂着三串项链,珠子是镂空的金百合花与叶。那枚属于王的印信被挂在了正中间的一串上,随着他的呼吸而微小地起伏着。他没有舍弃他的格里芬臂箍,却丢弃了他的金子印章——那只手腕上现今是三只贵重的金镯。他的双手分开摆放在膝盖上,手指微蜷,戒指的宝石红如滴血,和他镶着金边打着细褶的腰布裙上颜色一致。他按照习俗束紧了腰身,腰带上装饰有公牛的印记。而他本人也如公牛一般缠绕着禁忌的神圣:他金红的眼睛里蕴含着庄重与肃穆的光泽,正静默地直视着殿外混沌的天光。


他理所当然地等来了他熟知的脚步。米诺斯平静的面容漾起明媚的光泽,激动和如释重负的心情让他的面颊更加红润。他的笑容徐徐展来了,像是对他即将踏上的宿命之途做出了一个典雅的邀请。


“塔罗斯,我的大祭司。你总算来了。”


台阶下跪着的男人并未穿着祭司的装束,他遮掩身躯的旅行袍子上黏著着仍然湿润的泥土。他带着满身的风尘雨露归来,浑身上下都是攀登岩壁留下的磕伤与淤肿。他的眼睛底下有疲倦留下的暗影,但却闪动着奕奕神采。一根璀璨的金杖被他虔诚地捧在双手掌心,他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声音温和又不失力度。


“这是,主神宙斯赠与您的礼物。”


殿内响起了一阵不小的惊呼感叹。王的脸上闪过不露痕迹的满意颜色。他拍了拍手,示意人群安静下来。米诺斯款款走下王座,庄重地接下了这珍贵的礼物,抬眼说:


“请履行你的职责吧。”


塔罗斯安然地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典礼的开始。在手鼓和号角的演奏声中他把仪式短剑递给了米诺斯,后者急切地接过了它,牢牢攥在手心。他径直向被锁着的公牛走去。步伐坚定带着不容质疑的力度。他用力拽住了牛角,毫不迟疑地戳开颈腔,鲜血在祭品的吼叫中淋漓而下。他心满意足地舔了舔沾血的嘴唇,手掌缓慢地抹匀面颊上的血迹。他向后退了一步,看着这头牲畜向一旁倒下,走向它的死亡。


侍礼祭司用牛形的容器收集了一盆鲜血。塔罗斯走到池边,从容器里虔诚地奉起了一捧猩红,半跪在地上开始往新王的身上涂抹。这新鲜的,泛着热气和强烈气味的液体让米诺斯微微颤抖,他抓着权杖的手指几乎汗透。年轻的王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全身心的狂喜,面上的笑容无从遮掩他的兴奋之情。


另一个祭司捧来了百合金冠,宝石在花瓣中熠熠生辉,五彩缤纷的鸟雀羽毛汇集成一扇巨大而华丽的羽饰。塔罗斯起身捧过了这顶冠冕,用低沉肃穆的声音问道:


“回答我,我年轻的米诺斯。宙斯在上,你可是民众期盼中的明主?”


米诺斯略有些讶异地望着他,这并不是礼仪程序里的一项,但迎着对方不容置疑的眼神,他还是认真回答道:


“是。”


“你可是为克里特带来福祉的君王?”


“……是。”


“你可是——”


这句话的尾音还在空气里回荡,另外半截已经亡于口腔。这年轻的傲慢的王撇着嘴唇,劈手夺下了冠冕,一把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你所有的问题的回答,都是‘是’。”他不耐烦的语调锐利,又带着几分顽皮,眼神挑衅地望着自己的大祭司。有一丝晃神的塔罗斯清醒过来,不以为然地说道:


“米诺斯王,你可是克里特最大的笨蛋么?”


米诺斯愣了愣,他完全不会想到自己死板的祭司也有说笑话的一天。他哈哈大笑。


“不,不,这自然不是。”他笑着牵起对方同样鲜红的手,血淋淋地踏出了血浴池。他威严地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恭敬的施礼的姿态。他对着拉达曼迪斯笑,然后他的兄弟有些尴尬了抬着嘴角,最终成功地笑了出来。塔罗斯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在整个大殿传开。


“克里特的新王,诞生了。”


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从大殿起头,波纹般逐步扩散到整个克诺索斯宫,欢乐的气息浸透了整个城池,沾染了克里特的每一寸土壤。水面上俄然波光闪动,米诺斯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露台,突如其来的炫目阳光照得他眯了眼。


有人在大声喊。


“雨停了。”


15


夜色正浓。


淫雨带来的沉闷和压抑被一扫而空,整个克诺索斯都沉浸在新王登基的喜悦里,就连身处荒芜的海滩都能感受到都城热烈的氛围。里拉琴声和手鼓拍打的音色,伴着炙热的舞蹈和欢歌,在觥筹美酒的佐伴下,正把这灯火通明的夜晚变作一场盛大的狂欢。


月光下粼粼的潮汐在拍击着海岸。远远的,可以看见点着火把的归帆。海风的呼啸把贝壳吹响,居然横生出一小撮悲凉和感伤。


大地传来了隐隐的震动。金属抨击的伉锵声由远而至。他在原地转了个身,赤着的脚底沾粘着黄沙和碎石。他金色的长发在风中胡乱舞动,蓝紫的眼睛因为风沙而流下了热泪,他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嘴角抬了抬,是个极微小的笑容。


“你来啦。”他在心里这样说——这些话并不需要说出来,因为对方是听得到的……毕竟,他与它的交流,实质上只是一种自言自语。


他向前伸出了手,尽管他知道对方绝无可能握住它。他又向前走了几步,整个人彻底埋葬进巨大的阴影里。塔罗斯,这个被赐予肉身的“人”,拥抱了他真正的躯壳。


那是……一如既往冰冷的青铜巨人。


“我啊,最近总觉得陷入麻烦的漩涡了。”他继续对它说。“我真是太愚蠢了,几个千年我都渴望变成一个真正的人,可现在我却觉得麻烦。在我还是你的时候……我并不需要花太多的脑筋思考,我只需要举起巨石攻击试图侵犯这片土地的人类……可现在,我非但要操作作为人类的七情六欲,还深深被他人困扰着——我们可以单一孤独地生存下去,我们只需懂得杀戮即可,而人类,根本上与我们不同。”


“你的身躯在无数个日夜陪伴我凝神静思,观察着这些比我们微小的种族的一举一动。我曾经以为我已经透彻地了解了他们。但是自从融入之后,尤其是现在,我发现我的认知其实远远不足。”他自我解嘲,抚了抚凌乱的刘海。“那是个有趣的人,有趣的孩子。真的,非常有趣。他说服我去说服我自己,可我始终不知道是否做了一件正确的决定。你看,这就是当人类的烦恼,因为人总是缺乏指引,缺乏更广博的知识来界定自己的行为……不,可能光有知识还不够。我现在想,也许只有被神宠爱的人才能找到正确的道路。有时候我真会怨恨自己的能力,我能隐约看见他人的命运,自己的未来却在迷雾中,这确实听上去怪可笑的。”


“他打乱了我的生活。”他突然用语言把这个意思表述出来,明明苦笑着,却带着宠溺的赞美语气。“米诺斯,克里特的米诺斯,这年轻朝气的王……他让我困惑让我苦恼让我头疼,可我居然会答应他的请求……哈,这还真有趣不是吗!”


情绪的起伏让金属的身躯发出了更响亮的碰撞声,他看着它,看着它对着大海张开了金属的臂膀。他闭上了眼睛,千年的过往鲜活又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它在诱惑他的神经,嗤笑着他矛盾的人类之心。


“可是我总归还是对明日有期望的。”他又摇了摇头。“过去虽然简单明了,可已经过去了。就算我去祈求神,神也不会让我现在的躯壳消弭,恢复成之前的样子。罢了罢了,反正决定已然做出,是生是死交给命运又如何呢?从来不曾狠狠操心的我,一下子思量了如是多的事,简直可笑。”


青铜巨人再没有出声。他也静默地停止了遐想。月亮越升越高,他可以看清青铜的身躯上的累累伤痕了。


“我们实为一体,可我们也许会不同日死去。”


他小声地自言自语。


“塔罗斯!”


这忽而闯入的声音恰恰是他现在最不想听见的,而它的出现又让他大为惊讶以及……头疼。声音的来源是一块平缓的岩壁,月亮正出现在它的后方,恰做了少年王的背景。他招摇飘荡的金发在月光里是如此的美丽……米诺斯翻身从岩石上跳下来,三两下就蹦到了他的身边,背过手绕着巨人打转——


“唔,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呢。塔罗斯。”


“是的,我很少会停留到克诺索斯附近。这是王都,如果人类都无法保障自己的安全,那我也全无守护这个岛屿的必要了。”


“哈,那它今天为什么要前来呢?而且你……”微醉的国王声音多了分埋怨,“居然胆敢逃掉我登基的宴席。”


“您真正意义上的宴席是生食祭祀的牛肉。我已经陪同您进行了。”


“别这么死板。你考虑的东西从来都是这样严肃,从没见你做过任何轻松的事。”少年抬头冲他微笑,醉色绽放如迟放的杏花。“你还没答我,它为什么要来。”


“我只是想看看它,看看以前的塔罗斯。”他一五一十地答道,搂过摇摇晃晃的米诺斯。“您醉了,居然还偷偷溜出宫,甚至不带一个侍卫!”


“碧亚克有跟着。”他点了点头。“拉达喝起酒来不要命,我受不住了只好出来透透气……更何况你不在宴会上,我不是很开心。”他一屁股坐在沙滩上,看着塔罗斯。“你啊,就是这凉薄的月色,越是欢闹的气氛越是会思恋起呢。”


“是吗。”


“因为特别。更因为美好。”他嘻嘻笑着,眼神有些认真。“塔罗斯,你的名字是太阳的意思吧。”


“嗯。”


“毕竟是赫淮斯托斯的作品,连名字都和火焰有联系。不过,这个名字现在不适宜了。”


塔罗斯平静地看着他。


“现在……克里特的太阳是我。这片土地不需要两个太阳。”


于是塔罗斯笑了起来。


“那么我亲爱的米诺斯,你想改名叫塔罗斯吗?”


“我可不会想这么无聊的事儿,王不会改名。”米诺斯随手捡起一个贝壳,把它放在耳边,听里面呜呜的风声。“要改名的是你。”


“所以呢,我想知道王赐给我的名字是什么?”他并不生气,扬起了眉毛抱臂站着,嘴角甚而出现了一抹笑容。他也坐下来,靠在米诺斯旁边,而对方自然而然地抱过了他,把头枕在他的背上。


“太阳的背面是月亮,正如阿波罗的姐妹是阿尔忒弥斯。可惜你和我并不是这种关系。你不是月亮的本体,你无法和太阳相提并论……可你却有着让太阳赞赏的清冷又美丽的光辉——”泛着酒味的嘴唇向着他的耳朵凑过去,贴着它的外廓低声嘤咛,年轻的王暧昧不清地微笑着,搂住了他的脖子——


“所以,你就叫路尼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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