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葵子

取暖

流沙:



卡路狄亚曾经憎恶生命。




说是生命,又未免有些矫情。他没有读过几本书,以当年的见识,也想不到这么深邃沉重的命题,他只是本能的厌恶那些口中念叨着平等博爱人性本善的家伙,他们的眼睛和脑子实在病得不轻。




他从生下来,就没有一颗健全的心脏。和那些不用忍受心脏痛苦的人相比,和那些能通过后天治疗愈合伤口的人相比,公平在哪里?




幼年时颠沛流离,除了发病时生不如死的记忆,就是旅行中所见的他人的不幸。平等的是死亡和痛苦,从来不曾将任何人放过。那些一时规避了伤害的人,迟早也会被最大的伤害尽数收于囊中,这才叫公平。




他是不相信这世界有神的。




然而造化弄人,就在这个念头刚刚成形不久,他就被一个叫克雷斯托的男人捡到了传说中的神所居住的领域。




记事起便没少受人洗脑,像圣域这样,忠诚的某大人的信徒聚集地他也不是没有在外领教,即使克雷斯托声称救了他的性命,他依然对他们的信仰不屑一顾。




——请让这位神大人先来挽救我的心脏。




连一个凡人的痛苦都无法消除,那位叫雅典娜的神祗又凭什么说自己要保护全人类。如果哪天她真的降生了,他恐怕只想把这位无用之神按地上揍一顿,顺便问问他们之中究竟是谁、为了何等恶趣味创造出人类?




生理性厌恶。




卡路狄亚绝不在水瓶宫多呆一秒钟,那个地方除了书还是书,大约都是以对那位神和圣域的历史歌功颂德为目的——比起跟愚蠢之物亲密接触,还是在雅典娜降生前练好他的拳脚功夫以备解气更合他的心意。




即使竞技场上也不会有一个人真正理解他。




然而造化再一次弄人,还真的教他遇到了个同类。那位年纪相仿的、名叫马尼戈特的少年,据说是教皇捡回来的,比他身价还要高,却和他抱着同样的顽劣,在秒杀了竞技场所有训练生后,与他恶战了三天也没分出高下。




第三天傍晚,他们合伙从罗德里奥村里的人家中偷出美酒,边走边往下灌,敞胸露怀也不觉得冷,勾肩搭背的就晃悠到了断崖前。




马尼戈特停下来了,他依然蹒跚着向前。头顶是茫茫天阔,脚下似万丈深渊,夜色与浓雾浸染群山,诸事诸物都扑朔迷离,在远方的天与地尽头,交汇成一个虚无缥缈的点。




那是梦里的故乡。




他闭上眼睛,一脚悬空,马尼戈特突然从背后将他拉住。




“喂,你想死吗。”


“……你不想?”


“想不想都是迟早的事。你死了没关系,老头子要骂我的。”


“怕什么,女神会保护我的呀。”


“哈,我家和全村的人都死了,也没见她救哪个。”


“彼此彼此。”


“……”




他们躺在草坪上,面对着天上的繁星畅所欲言、袒露心声,一直聊到东方既白。回到圣域毫无疑问的捱了教皇批斗,卡路狄亚一点也不害怕,老头子刚一走,就和马尼戈特笑嘻嘻的对视了一眼:走吧,我们去享受生命。




成为竞技场和罗德里奥村双煞的美好日子没能持续多久,马尼戈特在某一天骤然与他断了来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说他被教皇收了做关门弟子,还有人说他已经被教皇钦定为继承人,亲自传授了黄金圣斗士才能使用的绝技。




他虽然实力超群,但从不参加、也不关注圣斗士的晋级比赛。唯独马尼戈特从白银升到黄金候补的那一场,他躲在竞技场入口的阴影中,听着漫天震耳欲聋的叫好,看见一束金色的光芒从竞技场中心直冲天际——自己那颗不健全的心脏,平生第一次像真正活着的野兽那般,疯狂的躁动起来。




卡路狄亚痛苦的蜷进阴影当中。




怎么还会有比疾病让他的心脏更痛苦的事情呢?




他不明白。




“你很难受吗?”




啊,这世界果然让人讨厌,总是有人要在他狼狈的时候出现,以高高在上的救世主姿态表达关怀,雅典娜也好,她的子民也好。




“喂,不舒服的话不要乱动,我这就去找师父来……”




这宛如克雷斯托的语气和面孔,一瞬间就点燃了他的愤怒。




“别管我!”




卡路狄亚推开了他,听见身后眼镜摔掉地上破碎的声音,他还是头也没回的逃走了。




所以说,这世界也果然是不公平的。马尼戈特步入歧途,有传说中的教皇大人相信他,安慰他,倾尽所学的帮助他。自己心脏痛的时候,就只有一个书呆子——还是那个冰块男的徒弟。




他才不要,他谁都不要。




他一点也不感谢克雷斯托。如果像他这样的人,注定活着就要把脚踩在悬崖边上,为什么不让他就这样掉下去呢?他们有谁知道,有谁体会的到,这必须站在生与死的边界上,摇摇欲坠的苟活着的痛苦?马尼戈特到底是知道了什么才选择相信雅典娜?他又是为了什么还要活在这里?




待卡路狄亚又长大了一些,他开始明白身边这些人聚集在一起,真的是为了他们口中的圣战;那些神和那些人,也都曾经真实的存在在这片大地之上。一切都有迹象可寻,绝非凭空捏造。那位书呆子跟他师父学习了占星术,每次都能预测出圣域军需要前去剿灭的魔星之所在,他也曾跟随大部队参与剿灭魔星的战役,那些控制了凡人的冥斗士,会把整个地域带向黑暗与覆灭。




他固然没有雅典娜的子民们那样正直的善恶观,但他讨厌拥有操控他人命运的能力、却是将痛苦强加于他人的任何存在。这或许能够成为他作为圣斗士继续活下去的理由,直到将这些令他厌恶的存在统统抹杀,直到他的生命燃尽——




反正他从来不曾远离死亡,这么多年了,他也不再惧怕死亡。




总比站在那条蚕丝线上还要保持平衡来的舒服。




他开始频繁的参与战斗,频繁的甚至过度的训练。尽管他不差,还是要把自己练出一身伤。新任的巨蟹座黄金圣斗士回来找他谈心,他却只想和他交手试试看;笛捷尔更加可恶,把他最讨厌的那些书不动声色的放到他枕头旁边,最后全都被他撕碎了扔回水瓶宫。




“收起你高贵的慈悲心吧。”他对这位冰块男的徒弟声色俱厉,“我的身体要怎么对待是我的事情,如果你觉得烦,大可让你的师父下次不要救我,你们没有觉得烦我都烦了。哦,对,那本书上不是写着体质损坏严重的人不可能觉醒小宇宙?像我这样没有前途的家伙你又何必在意能活多久?”




平日里面无表情,举手投足都彰显着贵族般的教养的水瓶座候补抬手就给了他一拳。




没有人可以拯救他,他是活着的死人。




卡路狄亚擦掉嘴角的血转身离开水瓶宫。




宛如诅咒,他真的一直没能觉醒小宇宙。即使体术超群,一路靠白打就成为了白银圣斗士,在体技上无限逼近了人类的极限,甚至可以比肩黄金圣斗士,他依然连小宇宙的影子都没看见。




算了,只不过想趁活着多杀几个人,这样的水平差不多算够用。他衔着草枝,枕着竞技场倒塌的石柱,沐浴着午后阳光,眯起眼遥望空中展翅的飞鸟。




圣战的阴霾笼罩着这一代的黄金圣斗士和黄金候补,没有多少时间用来休养生息,新的战斗力必须在上一代圣斗士衰老之前完全培育起来。克雷斯托经常带笛捷尔出任务,也不知道笛捷尔对他说了什么,这一次克雷斯托要求带他同行。




一个没有小宇宙的白银能派上用场的地方,大概是没有什么危险。然而占星术也有失策之时,他和笛捷尔在战斗中被与克雷斯托分散,面对无法战胜的强敌,卡路狄亚用尚不成熟的瞬移技将笛捷尔强行转送至别处。




千万别当我是英雄——




他看见笛捷尔消失前惊诧的眼神,好像还叫了他的名字。




——既然注定要死的早一点,那就无所谓更早一点。




卡路狄亚如愿将力量提升至生命极限,血流的太多,他已经无法看清眼前的一切,但就在几乎失去五感的同时,他似乎感受到了几年前看到马尼戈特那一场战斗时的宛如野兽般鲜红的力量在身上涌动。




不要如履薄冰的活着,他要燃烧而死。




不知如何发出的最后一击,也不知有没有将敌人击倒。他倒下后就失去了意识,再次恢复意识时,中间仿佛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迎接他的世界是温暖且冰冷的,他身处山洞之中,外面是由于魔星操控、发作的反季节的暴雪,而他怀里,这个身体冰冷的仿佛没有了一丝生气的少年,是笛捷尔。




他使用了身为黄金圣斗士的克雷斯托才能控制的冷冻的小宇宙。




可以想象的到,又想象不到,这个人是如何在自己也重伤的情况下,把他带到这个山洞来,使用那还不成熟的小宇宙,尽量控制到可以媲美克雷斯托的程度,替他疗伤,缓解他心疾发作的痛楚。




怎么可能控制的完美,他再优秀也不过是个候补,是个过度使用这种小宇宙就会痛会死的普通人类。




是个蠢材。




卡路狄亚不知道,在那个山洞里他们被困了多久,圣域里的那件天蝎座的黄金圣衣就鸣叫了多久。回去被教皇问及此事,他也着实答不上来。




他的确没做什么,只是脱掉了衣服用身体给笛捷尔取暖而已,没有战斗,没有杀人,没有燃尽他的生命,甚至没有用任何的力。




他只是不想自己死掉还带着一个蠢材。活着已经够不容易了,死总归要顺心如意才能死。




继任黄金之后,笛捷尔终于能够名正言顺的为他治疗,每次在冰冷的小宇宙的光芒之上再看到一张冷冰冰的脸,卡路狄亚都觉得索然无味。老子也有用小宇宙救你的时候,别用这张死人脸看我。




曾经在他怀里醒来的某人每当听到这句话,脸上都会可疑的飘过一丝绯红。




卡路狄亚曾经憎恶生命。




生命中充满了残忍、不公,充满了不可拒绝和不得不承受的悲哀,充满了弱肉强食、鲜血淋漓的杀戮,充满了在生死一线之上挣扎着的脆弱生灵。但是,如果能在这短暂而痛苦的生命之中,真正的得到一个人的爱,并且爱一个人,好像也不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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